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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海萊恩(Robert Heinlein)在他幾本小說裏指出了文明滅亡前的一些「警訊」。最近觀察社會上各種古怪普遍現象,突發奇想,特撰此文,拿出幾點較重要的對照一下,分析看看台灣這個「文明」是否已經到了癌症末期。


(四)禮之淪喪(前篇:道德?)

通常老人在怨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時候,總會用上「道德禮儀淪喪」等字眼。也就是說這個禮跟道德總是連在一起講,好像有禮就代表有道德,或是有道德才有禮,沒道德的禮就是「有禮無體」。常常看到台灣人或是中國人以此批評日本人,好像這樣子講就可以做為自己粗魯無禮的藉口,然後自以為是的想像在每個日本人近乎制式的禮貌下都隱藏著一顆野蠻變態的黑暗之心。

好,那在講禮之前就先來談談道德

什麼是道德?簡單來說就是「是非」。中國人喜歡拿「是非觀念」「大是大非」等又漂亮又模糊的句子當口頭禪,以此來指責他人行為,或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不過絕對不會反過來)。可是,是非對錯的標準是什麼?誰的標準?什麼時候定的標準?定這些標準的目的是什麼?要講道德就要很精確的回答這些問題。在華語圈的國家中,講道德就一定要提到醬缸文化老祖宗Johnny孔跟他的徒子徒孫,他們口中的道德,什麼君臣父子忠孝仁愛的是非觀念,除了鞏固父權社會的極權組織,把一個活蹦亂跳的文明沉澱在醬缸裡數千年(偶爾被暴力地脫出來鞭屍幾下又丟回去)之外,大概就只有一點一滴地腐蝕中國人基因中理性、邏輯、個人價值的功效吧!基本上,通常行將就木之人在嘆今懷古之時口中所說的「道德」其實都是虛僞的人為社會規範,沒有什麼實質上的意義。更多時候是一個社會自我封閉下的產物。

這是所謂的「相對道德標準」,因為一套道德標準換了時空背景就完全不適用。可是有「相對」就有「絕對」吧!有沒有所謂的「絕對道德標準」呢?很多哲學家或神學家都說有,不過是什麼大家也眾說紛紜(所以「絕對」兩個字馬上破功),不是柏拉圖的「普世理想主義」之類的,就是康德的「神賦絕對使命」之類的。其實真的要說,連Johnny都說他的中庸之道「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也就是說,大家都覺得自己的東西才是宇宙真理,所謂「真理越辯越多」也。這是哲學的悲哀,不過還好科學從哲學分離出去了。

真的有絕對道德標準嗎?海萊恩個人是傾向一種比較科學的概念,以物種進化生存的概念為基礎,他認為「絕對道德」就是保證生存的行為,以生存與否為絕對標準。最低層的道德標準是個人的生存(道德:你要殺我,我先把你幹掉;不道德:自殺),最上層的是整個人類的生存(道德:用核彈幹掉飛往地球的小行星;不道德:用核彈幹掉敵國一百萬人又污染地球)。高層的道德標完全可以否定低層的道德標準,所以對他來說,某些野生動物可以拼死犧牲自己保護下一代,遠比大多數的人類要來得有道德。

海萊恩的說法雖然比其他笨蛋哲學家神學家的真理要來的實際的多,但是問題也不少。「生存」的定義是什麼?行尸走肉毫無自由算不算生存?存活了幾千年的醬缸文化算不算一個「生存下來的文明」?又,對生存有利的行為是什麼?以個人來說也許比較容易:自殺、酗酒吸毒、自我毀滅、面臨生死關頭不知所措、開快車闖紅燈、叫雞不帶套等行為當然不是對生存有利的行為。那保證國家生存呢?一個國家被侵略時為了自我生存而通敵的內奸,對國家來說當然不道德。可是對於一個沒有國家觀念的人來說,自我生存當然比國家生存要來得重要。再者,也許幾百年後被侵略對這個國家來說是件好事:吳三桂爲了女人放清兵入關,滅了腐敗的明朝,可是兩百年後清朝太平盛世,版圖大增,漢滿蒙回藏和平相處,文化朝氣蓬勃,人民富裕,這又怎麼說?背棄民族大義的「漢奸」之罪行,在一個族群融合的社會中還有什麼意義嗎?有一部電影「布萊恩之一生」裡有個笑話,一群策劃推翻羅馬帝國的猶太人在斥責羅馬人侵略後的「暴政」:

老大激昂地):兄弟們,他們榨乾了我們,拿走我們跟我們父親的所有東西……(略)……他們給了我們什麼?
嘍囉甲一陣沉默後,小聲地):呃,高架渠?
老大:啥?
嘍囉甲:高架渠,方便灌溉農田。
老大:喔,嗯,對。他們的確給了我們那個,沒錯。
嘍囉乙:還有公共衛生。
嘍囉丙:喔對對對,公共衛生。老大,還記得市區以前有多噁心嗎?
老大:好好好,我承認羅馬人給了我們兩樣好處:高架渠跟公共衛生......
嘍囉丁:還有道路。
老大開始不耐煩):喔對啦,道路不用說大家都知道嘛。我的意思是,除了道路,高架渠跟公共衛生以外……

接下來各嘍囉七嘴八舌,指出了醫療、教育、釀酒、公共浴池、公共安全等等

老大失控中):但是除了公共衛生、醫療、教育、酒、公共浴池、公共安全、灌溉、道路、自來水系統等等等等等以外,羅馬人有為我們做了些什麼嗎?
嘍囉甲:帶來和平?
老大:喔,和平是嗎?你給我閉嘴!!!

- “Monty Python’s Life of Brain”

國家的生存不好說,那來說整個人類的生存吧。這更複雜幾百倍,不是一人兩人,或是幾個弱智和平組織及環保組織就能搞清楚的。當然,明顯的破壞生態環境是自殺行為,但是人口過多也是自殺行為。所以也許適當的破懷環境遏止人口暴增也許是好事?照這樣說,大規模戰爭對整體人類而言也是好事嗎?爆發核戰後人口也許剩下十分之一,也許地球環境變得異常惡劣。但是也許生存下來的反而是更強壯的人種;也許大戰後人類痛思反省進而共同創造出更和平的社會組織;也許因為地球環境的改變而迫使人類加速邁入太空,人類的基因從此不再侷限於一顆行星上(膾炙人口的科幻影集星艦迷航記StarTrek就是以這個設定為基礎)。所以誰又能預料怎樣做才能「保證人類存」?最後,要保障人類的生存是吧?那其他生物呢?好吧,那再加高一層:保證整體地球生物的生存。那如果有個哇啦哇啦星帝國為了支持幾百個星系的游泳池產業,要跑來吸光地球的海洋怎麼辦?為了所有地球的生物著想,消滅哇啦哇啦星人吧。這怎麼看都是超級道德的行為……直到某些更高道德標準的人看到了哇啦哇啦星人小孩假日無法游泳的可憐樣。

總而言之,「道德」幾乎是「模糊標準」的代名詞,人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只是刻度各有不同。即使是拿生存來做絕對標準的道德觀,其模糊程度也不遑多讓。要靠這種模糊的東西來規範人類在社會中的行為只是癡心妄想(所以才需要一個能自我更新的司法制度),要靠這種模糊的東西來決定「禮貌」這種東西更是無聊。也就是說,禮貌這種東西一定要跟道德分開來講。「有禮無體」只不過是搞不清楚「道德」與「禮」本質之人逃避反省的藉口而已。

一個文明社會要繼續「生存」下去,人與人之間的禮儀是不可或缺的一個主要因素。說穿了沒有什麼大道理,只不過因為「禮」是減少摩擦的潤滑劑而已,除此無他。

(待續)